调试系统的三十年
我曾经拥有43个真正的牛皮纸文件夹。不是比喻——是真的,月份里每天一个,加上未来几个月每月一个。我读到过tickler file这个概念,深信这就是缺失的那一块。那时候邮件还在用纸送来,每天早上桌上有一小摞,而这套办法既简单又精妙:把每封信、每张账单、每张便条按你打算处理它的日期分进去。17号那天打开17号文件夹,里面正好是当天该面对的事情。我也是GTD的早期实践者,那是个跟人解释这套方法,得眼看着对方在听到”ubiquitous capture”时眼神慢慢变空洞的年代。稍后,Merlin Mann把我带进了Inbox Zero——每天把邮箱清空的习惯——而这一个,真的留下来了。今晚关掉Mail时,收件箱是空的,过去十多年的大多数晚上也都如此。有好几年时间,我随身带着六到十本A6黑色Moleskine,按情境分册,用一根皮鞋带绑成一摞。我没把它放在包里。我直接拿在手上,走到哪带到哪,免得有任何念头来不及当场记下。
我直到26岁才考驾照,因为开车在我看来是一段不能高效利用的时间。这不是开玩笑。我真的因为”开车产不出东西”这个理由,把成年生活里很正常的一步往后推了。
我把这些都讲出来,是想让你明白:我不是那种站在外面嘲笑效率文化的人。恰恰相反。我一头扎进去过,扎得很深。而且很享受。
但我得诚实面对那是什么。那么多年,我一直以为自己变得更高效了。读那些书、调整情境、迁移列表、找完美的本子,然后找完美的app来取代本子,然后再回到本子。从纸到数字,到无纸化,再回到纸——每一轮都让人觉得是在前进。但如果你在任何一天叫住我,问我那天到底做了什么——不是整理、不是收集、不是归档,而是真正做了什么——诚实的回答常常是:我用了一上午改良那套用来做事的系统。系统就是我做的事情。它本该服务的真正工作,被标签好、归类好、排好优先级地躺在收件箱里,等着。
这是一个安静的陷阱,而且舒服得很。调试系统的手感和工作的手感一模一样——专注、努力、最后还有一种井然有序的满足感。但它不向你要任何真正工作所要的东西。重新整理情境没有任何风险。哪怕你的标签分类不够漂亮,也没人会失望。真正该做的、被你回避的那件事,还在原地。而那套漂亮的系统,已经变成了世上最体面的回避方式。
但有一件事我想说清楚:我一分钟都不后悔。那些年我学到的东西,现在每天都在用。我是真的享受过——某一类人遇到一件做工精良的工具加一个需要整理的问题时会有的那种享受。讽刺的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浪费时间的事情——所有那些不开车的时间——在播客和有声书普及之后,反而变成了我上过的最好的课堂。整整一波从两千年代中期开始、再也没停下来的英语播客和节目,在路上教会我的东西,比任何系统归档过的都多。而且我到现在还在做这件事。我用Things,也用过OmniFocus,会一连几个月不打开它,放弃掉,然后某个安静的星期天又坐回去,带着那种熟悉的老乐趣重新搭建项目。我已经不再跟这件事较劲了。我觉得这些工具就像一本好书,在人生不同阶段重读时——书本身没变,是你变了,所以它每次都给你不一样的东西。当年的本子给了年轻的我一种他迫切想要的掌控感。如今的app给了现在的我一种更温和的东西。同一个书架,不同的读者。
变的不是工具。是我,以及我需要工具做什么。
那三十多年里大部分时间,系统都在为一场比赛服务——做更多、往前、爬大家都在爬的那座梯子。它也确实管用,差不多吧;我走得还算不错,要说效率习惯没帮上忙,那是骗人。但我现在到了这场比赛真的结束的阶段。不是输了——是结束了。我对下一级台阶没什么兴趣。今天我对一件工具的要求,不是在竞争里给我多一点优势。我希望它帮我做完几件真正要紧的事,然后让我清净——这样我就能用一下午陪一群救助的猫和狗,它们完全不在乎我这一周优化得怎么样。
而这正好就是全部的设计要求。
所以现在我做的是小工具,从那些年调试经验的另一端做起。一些故意不留下任何东西给你优化的工具。没有要去完美化的系统,没有要去打理的仪表盘,没有可以让你周日整天消失在里头的设置兔子洞。因为我清楚那条兔子洞通往哪里。我在里面住过。我做的app,是我终于看清楚”做事”和”维护围绕事的那套装置”两者区别那一天,希望自己手边能有的工具——那种自信到可以朴素的工具,把流程跑完,然后退到不打扰你的地方,不试图把自己变成你的爱好。
如果能对当年那个手里攥着十本笔记本的自己说一句话,我不会说”别再这样了”。他玩得太开心了,学到的东西也比他自己以为的多。我只会告诉他,我自己花了三十年才搞明白的那件事:系统从来不是工作。它一直只是热身。在某个时刻——最好是在三十年还没过完之前——你可以把那套装置放到一边,去做你眼前那件小小的、真实的事,然后去和动物们坐在一起。